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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家胡同,堯奶奶和曹奶奶 50 年以來都在同一個角落里閑聊 | 北京故事

文化

方家胡同,堯奶奶和曹奶奶 50 年以來都在同一個角落里閑聊 | 北京故事

張依依2019-10-09 08:40:03

广岛三箭是强队吗 www.ncfqoy.com.cn #方家胡同

從安定門內大街一個開著快客便利店的路口拐進去,有一條 700 余米長,幽幽暗暗的小胡同。路口右側的磚墻上嵌著介紹其“悠久歷史文化”的石碑,但仍顯得非常不起眼。

不過,走進去不到十米,就能看出一些不同的地方。這里每戶人家和院落的門口,不過兩三級的臺階上,都貼著墻面安裝了扶手,這是在別的胡同看不到的配置。

再往深處,四處能看到改造的痕跡。胡同里顯而易見地設計了一些“便民設施”,比如沿街的長椅,整整齊齊的花壇,一列市民公園最常見的那種健身器材,以及一家惠民菜站。正是天色將暗的傍晚,胡同里人流稀少,偶爾會有老人從巷子里走出來丟垃圾,來來往往的多是快遞外賣的車輛。

這條小街叫方家胡同,位于北京東城區一片繁華的商業區域,附近有南鑼鼓巷、簋街這樣人流密集的消費場所,也曾經是可以與這些地方齊名的,極具生活氣息的街區。

2008 年的時候,隨著胡同里的舊機床廠廠房對外招租,許多小商業體陸續入駐。沿街的院落也被陸續租出去,改造成小酒吧、餐廳、咖啡館這樣的小店鋪,僻靜的背街小巷一度成為夜生活的熱門去處。幾年前的一場整改,讓它的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。如今,道路兩邊是灰色的磚墻和整齊劃一的紅色小窗,再不見私營小店的痕跡。

那些小商業體選擇在這里開店,而不是更繁華,敞亮,旅游密集的地段,顯然有自己的考量;人也是一樣,隨著性子聚集,往往超出預先的計算。

幾百米的胡同,能數出 11 處被設計好的,可以坐的地方??拷韃啻蠼值囊淮盞?,用木制長椅圍出了兩個口字型的空間,長椅下面還用 LED 燈帶勾出輪廓,可能是整條胡同最“精心”規劃的活動區域。

無論是午后還是晚上,都不見有人在這里停留。在功能上,它看起來反而更像是一個停車場,電瓶車、自行車、老人車,里里外外將原本的坐椅圍住了。這種情況不是個例。胡同一側安置的長椅,許多落著樹葉和灰塵,一些共享單車見縫插針地停入了它們和花壇圍隔出的空間,還有的則被前面停著的汽車擋住,更是無人問津。

對于胡同來說,停車位可能才是要緊的事情。道路兩側,能停車的地方基本上都滿滿當當,中間留出一個只可供一輛小車通過的空間。這時,無法移動的花壇反倒成了阻礙,每輛車在停車,或試圖拐進院子里的時候,都得小心翼翼地繞過它們。

在主流的話語里,方家胡同是作為“成功”和“標桿”的形象存在的。這里的變化是一個典范,一個值得被肯定,被推廣的案例。但人們的失落也很顯然,而且不僅僅是停留在千篇一律的懷舊的層面。

建筑師李虎的工作室在方家胡同安家多年,眼見著它從原始的小巷,變得熱鬧,小店、酒吧、咖啡館入駐,又瞬時在一場快速的整治中,落入一片“不安全的寂靜”。

他在一篇反思長文中寫道,北京是典型的路網密度過疏,也就意味著城市里的街道商業空間非常有限。因而胡同內自發形成的商業服務空間,是適應生活需求的自然狀態。如今一些近十年間,慢慢自發形成的城市生活,也隨之消失了。

“穿越胡同兩側粉飾過的表皮,進入到后面真實生活中,就會看到,大雜院里一切曾經的雜亂依然沒有改變?!?/p>

在沿街的店面消失之后,騰出的空間很快就被更多的車輛填補,對于行人來說顯得更困難了。

現在走在這條小巷中,你很難想象它過去的熱鬧模樣。比起周圍的胡同街道,方家胡同本身就更為瘦窄,而且比起別處的黃色照燈,這里只單單立著幾米一支的街燈,發著熒熒白色的光。在原本對著道路的門面拆違封堵后,巷子在晚上就變得非?;璋?,迎面過來的每一輛車都顯得格外刺眼。

胡同主干道上,唯一能看見有人圍坐的地方,是一個與小巷交界的路口。這里橫豎各安置了一條長椅。對居民來說,這樣的距離和角度或許多少有些變扭,畢竟坐成一排說話還挺奇怪的。他們就搬來了板凳、條藤的靠背椅什么的,用自己的方式完善了配置。

緊挨著長椅,坐在矮方凳子上的是堯奶奶,板凳是塑料材質,粉紅色,坐墊是大紅色;她自己則是一身的綠,帶點熒光的綠T恤,嫩綠格子的布面褲子,長椅上放著深綠色的包袱,四個角絞在一起。說著話,她會從里面窸窸窣窣摸出一包煙,軟包的中華,用拇指和食指捻著抽。

她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,激動起來像個小炮桶?!罷庖蔡諏?,這叫什么這叫?原來大高桿子大炮子多亮??!”她和旁邊的大姐聊到胡同里安的燈,后者附和,“這種街道就不能住人了,變成他們說的林蔭街什么的。原來我同學住的地兒就那樣,七幾年我上他們家串門,就是那么黑,但那邊住家特別少,居民特別少?!彼親牡胤秸兆判┪⑷醯墓?,但也挺暗的,堯奶奶的煙頭在手中忽明忽滅。

一會兒,曹奶奶從胡同另一頭走過來,手里抓著一把果子,紅里漸著點淺黃,櫻桃大小帶著把兒,塞到堯奶奶手心里一捧?!襖?,大海棠果兒。我吃不了這個,吃不了酸的?!?/p>

她穿著短袖藍底的襯衣,有白條的紋路。一空下手,就走到樹后面拖出一把帶靠背的椅子,坐到堯奶奶跟前來。 她們都是這里半個世紀以上的老居民,過往變遷,胡同改過來又改回去,她們仍是坐在這同一個角落閑聊。

曹奶奶拍著塑料的扇子。她是 1938 年生人,趕上解放后第一批入學,后來上的女一中,“隔壁就是中南海,所以不許爬高”。每年五一和國慶,個子夠一米五八的學生都被安排去走方陣。學校沒有場地,就在午門排練節目?!壩幸荒晡頤前「某商偃Σ?,穿的是游泳衣,中間系個白帶子,一個方陣 40 個人。哎呦那天正好趕上下大雨,然后喇叭里面還喊‘姑娘們,冷不冷’,我們就‘不冷!’”旁邊碎花衣裳的奶奶一下子笑出來,“其實都哆嗦了!”

胡同各院兒里都沒有串門的習慣,但她們對各家住著誰了然于心,掌握著鄰里八卦的中樞。這樣的空地就是她們交換情報的地點。

胡同的保潔員要離職回家管大棚了,所以廁所打掃得很不走心,最東邊的廁所會噴香水,“就是給外國人看的”;雍和宮大街改造拓了人行道,路不夠的房子都拆一半往后退了幾米,門改成了統一的木頭門,“我看也不大好看,馬路牙子上面要那么寬干嘛呀”,堯奶奶又發話了;面前的胡同口墻上隱隱有個門的痕跡,游戲廳、餐館、酒吧,這家租出去做過不少買賣,但管事兒的已不是原先的房主,“他們兒媳婦娘家房他倒成房東了”……

一位穿著像是剛跳完交誼舞的阿姨,從她們眼前踏著自行車晃過去,“嗬,哪兒的演員回來了?”;送小孩去補習班的媽媽也從這里經過,小男孩拿著玩具汽車在長椅上劃來劃去,一副不想走的樣子;遛狗的人在巷子里來來回回,狗子走到長椅這兒,一屁股坐了下來,主人就也順勢停住了聊會兒。

狗一屁股扎到長椅下的時候,曹奶奶正講到當年北京解放前封城,“外面的人進不來,里面的人出不去”。她爸爸給擋在了城外,一家子人吃不上飯,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結束。 11 歲的她就帶著妹妹去隔壁家做粉條的店里,要來切剩下的粉條頭,天天靠著一小桶粉條頭生活,“到現在,我粉條是碰也不碰”。

“家里小時候窮,我爸就種這瓜?!卞薰返鬧魅酥缸盼蓍萇嫌粲艫奶俾?,無縫接過話頭,“每年秋天就吃這瓜,吃傷了,現在家里買什么瓜我一口都不碰?!?/p>

窮苦的年代,有心思的人把自家房子劃拉一塊,租出去做生意,一個月不少掙?!暗鞘焙蚴遣皇怯姓餉錘齦芯?,他都沒正式工作!都是這種想法,可那時候做小買賣的全發了?!?/p>

“當時勸業場,不都是做小生意的,都去看唱戲不是?”

如今這里做生意的少了,胡同道上,只還有一個窗口亮著燈。窗外的樹上架了一串小彩燈過來,五顏六色地閃著。這是一家便利店,沒有門,只是從窗口將東西遞進遞出。騎著自行車或是電動的人,路過買東西都不下車,透過小小的窗口向里瞧;也有巷子里走出來的居民,拎著兩個玻璃瓶想換啤酒。

即便只是漫無目的的穿行,也會覺得,燈光是打開城市的鑰匙。從這條筆直的胡同左右,延伸出的毛細血管,那些更細窄的小巷里,反而有更明亮的光線照出來。望進去,就會看到拐角的路燈下,鋪出的一片亮堂之中,好些人正圍坐著下棋;另一個巷子里,有一家鋪面敞開的文具店,門口和對面都架著自家的桌椅,撐著陽傘掛著燈,藤蔓疏疏散散地趴在門面上。店主隔著小巷,叉著腰和對面的人大聲聊天,給這條胡同帶來夜晚鮮有的聲響和人氣。

更晚的時候,靠近胡同東側的一家小酒吧,從店里打出一束光來,地上照出一個圓圓的 logo,作為店鋪的牌子。店門是對著里面開的,顯得很是隱蔽。

東邊出來就是雍和宮大街,和方家胡同交界的路口,原本也是特別熱鬧的地帶。路口有一家老湯鹵煮店,開了許多年,一整天都營業。它的門口是一片大的空地?!跋孿篤遄釔鷴肓教?。打麻將最少兩攤,斗地主的還有兩攤?!崩習遄諉趴詰男÷碓?,抽著煙說。鹵煮店從前晚上還賣燒烤,這個小馬扎就是擺在外面宵夜的。傍晚打牌麻將的老人散場之后,在旁邊酒吧喝完酒,表演完的年輕人就晃過來吃東西了,高興了還唱兩句,“晚上比白天還熱鬧”。

雍和宮大街正在做要恢復老城舊貌的道路改造。兩側被藍色的圍擋包了起來,鹵煮店還亮著燈,但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營業了。即便如此,工地圍擋里面,一片磚瓦泥灰的旁邊,幾位住在附近的居民還是準時出現在了老地方,架起桌子摸起了麻將。一掛白晃晃的燈泡,就吊在一旁的腳手架上。

(文內堯奶奶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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